观看山田尚子新作《你的颜色》的过程，像是闯入了一整个春天。缤纷色彩向远方延伸，交织、重叠，汇成明亮耀眼的白光，驱散人们心底的阴霾。
去年，《你的颜色》凭借卓越的艺术性和独特的想象力获得第26届上影节金爵奖最佳动画片，也让更多人看见了山田尚子的创作才能。实际上，早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这位女导演便凭借《轻音少女！》在日本动画界名声大噪被誉为“天才监督”，接着执导《玉子市场》《吹响！上低音号》《声之形》《利兹与青鸟》等作品，为动画世界注入温柔清新的色彩。2月21日，《你的颜色》在中国内地正式上映。
近日，山田尚子为宣传《你的颜色》来到上海，影片在大光明电影院举办的中国首映礼现场，成了她的粉丝见面会。千余名观众从全国各地赶到这里，为山田尚子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礼物，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吐露心声。
一位正在读初中的男生受到《轻音少女！》的鼓舞，萌生出成为动画师的梦想；有上班族从十几岁就开始追看山田尚子的作品直到今天；有网友在山田尚子作品的评论区相识，见面后成为最好的朋友；还有粉丝cos成《吹响！上低音号》主人公久美子的形象向心中的偶像表白。中国粉丝的爱和热情，令山田尚子感动不已。
或许是创作动画的缘故，今年四十岁的山田尚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举手投足间仍是少女情态，如同她笔下的角色一般可爱灵动。路演间隙，山田尚子接受了第一财经专访，回应每一个问题时，她都会思考片刻，慎重而认真地给出自己的答案。
光学三原色编织成多彩青春
《你的颜色》讲述的是三个各怀心事的高中生因音乐结缘，在组建乐队的过程中建立友谊，相互治愈的故事。主人公日暮窦子拥有一种特殊能力，她能够通过色彩感知他人的存在。在窦子的眼中，沉默内敛的作永君是深邃的蓝色，温柔专注的影平路易是明亮的绿色。
三个人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却也有着无法摆脱的烦恼和忧愁：窦子看不见自己的颜色，小君向家人隐瞒自己退学的事实，路易背离母亲的期望玩起了乐器。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们的选择似乎都偏离了既定轨道，与家人预期的落差，让他们感到愧疚。闲暇时间，三人经常在一起作曲、写歌，把心事编成跳动的音符。山田尚子说，《你的颜色》想要讲述的是友情中最珍贵的部分：人与人如何相互吸引，建立信任，分享内心深处的秘密。
这个故事看上去平淡寻常，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和情感波折，但山田尚子用她最擅长的对人物的细腻刻画，挖掘出潜藏在角色内心深处的宇宙，她选择不依靠台词而是角色动作，将抽象的情绪具象地呈现出来，用大量肢体语言展现出人物情感和性格特征。比如被美好事物击中时睫毛轻微的颤动，因为害羞而局促摆弄的手指，这些绵密而丰富的细节加上色彩的渲染堆叠，共同作用于观众的感官系统，轻盈而有力量。
山田尚子告诉第一财经，相较于语言，她更信赖听觉、视觉、触觉等感受所传递的整体讯息，因此塑造了用颜色感知他人的窦子。在她看来，人与人的交流需要语言，但语言有时并不能准确传达内心的真正想法，甚至会产生误解。更多时候，依靠感受反而能更加深入地接近对方。她以光学三原色红、绿、蓝作为三个主角的基础设定进行构思，这三种色光按照不同比例混合就能得到无数种色彩，正如同青春的无限可能。
除了对色彩的创意表现之外，《你的颜色》另一个重要元素是音乐。日本作曲家牛尾宪辅担任该片音乐指导并为影片中这支临时组建的乐队谱写了三首风格迥异的歌曲。最后的校园音乐节舞台上，窦子、小君和路易勇敢唱出心底的声音，选择勇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这是继青春音乐题材影片《利兹与青鸟》之后，牛尾宪辅再度与山田尚子合作，山田尚子希望他不以专业音乐人的方式创作音乐，而是像普通高中生那样写歌，因此最终呈现的三首歌曲保留了学生作曲的青涩和纯粹，没有复杂的编曲修饰，而以一种天然的结构和简单的和弦触动人心。在山田尚子看来，重要的并非组建乐队这件事，而是通过乐队结识朋友，彼此了解。
真实而梦幻的世界
同样被业内外称作“青春动画圣手”的导演新海诚一直非常欣赏山田尚子的创作，在他看来，《你的颜色》是一部温柔、可爱同时充满决心的作品。在牛尾宪辅看来，山田尚子的创作特质在于她对角色的温柔视线，以及脚踏实地的朴实精神，她不会为了更顺利地推进剧情，让角色作出不符合个性的事情。
与一些动画导演热衷于表现奇幻设定不同，山田尚子擅长在日常生活中捕捉不易察觉的情感流动，她有时会采用虚焦等真人电影的技法，让动画人物真实地活在他们身处的世界。山田尚子塑造的少女形象之所以深入人心，也是因为她们从来不是符号的化身或完美到失真，而是有温度和情感，真实存在的人。
比如《你的颜色》里的少女窦子是一个脸蛋圆润身材微胖长着雀斑的女孩，个性有些鲁莽但天真热情，乐于支持他人，而小君是声音轻柔个性沉静的女孩，她看上去有些忧郁，总是穿着宽大衣服遮蔽内心的真实感受。青春纵然美好，但也有暗影存在，山田尚子将这些暗影和创伤一并收纳在自己的作品当中，并不回避它们，同时用温柔细腻的笔触去拥抱这些角色身上的脆弱情绪。
在美术风格上，低饱和度的缤纷色彩和谐统一于画面之中，晶莹剔透的海，繁花似锦的花园，向远方飘扬的彩色丝带，这些风景构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正是这种贴近真实而又梦幻的作画风格，令山田尚子的作品在许多观众心中留下回响，陪伴他们走过孤独寂寞的岁月。
在作品中，山田尚子反复描摹青春的各种形态，又在相似的主题中寻找新的故事。关于如何看待青春和成长的主题，山田尚子的回应令人有些意外。在她看来，学生时代其实是人生当中一段非常痛苦的时期，因为身处的世界非常狭小，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只能从这个狭小的世界寻找答案。比如影片中的小君，因为亲人对她的期待过高，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她的内心非常痛苦，再如路易被母亲寄予继承家业成为医生的希望，不得不隐藏自己热爱音乐的真实自我。“这种太过沉重的期待，一个人无法独自承受，又很难向他人倾诉。我想这样的人其实是非常多的。”山田尚子说。
“反过来说，当我们穿越隧道，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的时候，其实会发现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山田尚子告诉第一财经：“我觉得人可以经历很多次的失败，有很多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未来还有许多可能。”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以这样的心态面对人生的波折，也希望《你的颜色》能给处于迷惘和困顿中的人，带来光明和希望。
从早期的《轻音少女！》到《平家物语》再到《你的颜色》，山田尚子的作画风格越发鲜明，每次有新作推出，都能看到她在动画技法和表现形式上的突破，不过，这种实验性的尝试有时能够同时在商业上取得成功，有时也会面临考验。
“我不是一个会追求流行的人，想要坚持做自己的原创作品。”山田尚子说，创作时，她会在原创基础上考虑观众的接受程度，在商业和艺术上争取实现平衡，比如塑造角色时在细节上不断调整，从眼睛的大小、头发的颜色以及服装造型等美术设计上反复打磨，让大众更容易接受：“但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是否真正爱自己的作品和你所创造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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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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